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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冬天,偶然在書店瞧見《單向街》時,正在讀班雅明,從〈漫遊者〉到《駝背小人》,再到《單行道》。當時深陷班雅明的文字星叢,動彈不得,自然並無多大興致再啃其他閒書,但讀了駱以軍的序,對這本書稍有印象。幾次逛書店,尤其是師大路上的政大書城(每每如此描述皆會升起一股應該落在學校裡的書城被錯置在不該出現的地方的突兀感),總會想起在入門後第一排左方第二座書櫃上的房慧真的《單向街》。

後來,駱以軍發表《西夏旅館》,我拖著提案結束疲憊不堪的身體到書店買書。如同往常,我又想起房慧真的書。這次連同駱的新書,一起撿著到櫃檯算帳。這彷彿是某種隱喻,小說家的友好關係(彼時我並未將《單向街》的序讀完)。房慧真這本散文集名稱挪用了班雅明的《單行道》(EinbahnstraBe),自然駱於序中也借用了班雅明在該書所描述的各種物件、場景、建築來書寫,如同寫朱天心的《古都》,總要說說漫遊者的概念與形象。

不論如何,我開始讀這本集子,在同樣無法入眠的夜。欲罷不能,一口氣讀了半本,煞是好看。我猜想房究竟費了多少心力才能將自己內裡呈現在眾目睽睽之下?讀這種以「我」為視角書寫的文字,若背景、年紀、氣味相仿(當然並非是華僑、台北人、家庭背景那樣的相仿,是感覺上的,心境上某種程度的雷同),總會不自覺召喚出,套用房慧真的話,「過去的我」。 譬如小學時班上也有個肥胖的女生,輕則遭男同學毀謗,重則當著全班的面被羞辱,飽受拳腳相向。房寫這種邊緣人物的筆觸,寫得極好。又譬如小時父親兩三位友人皆共同住在有著天井的老式公寓的周遭,對同輩小孩而言,那猶如公社式的,你家就是我家,分享著堆滿牆角的玩具,也共同承擔了幾個家庭的不堪。房的私我書寫,有股莫名的魔力將讀者揉捏進她的字裡行間。也許是同為七零年出生,讀著一些所謂新生代文壇希望的作家(如房與楊佳嫻)的作品,總覺得比讀其他小說散文來得容易入戲。然而,感動是另外一回事了。《單向街》的每一則故事的切入角度,總令人回味再三。

花了兩夜讀完,若非其他誘惑,一整夜讀完這本精采的散文集才真是痛快。

前一次我如此熱切地讀完一字一句,是朱少麟的《傷心咖啡店之歌》,轉眼也竟七八年之久,結實健美的身體縮攤在當時號稱學校最頂級的宿舍夾板床上,偷著室友從台北城(高中畢業從文化城移動至古都,對於政治經濟中心所在滿是嚮往之情的北方城市)帶回來的小說,發了狂似的,沒日沒夜的讀。早已忘記小說內容究竟寫些什麼,只記得幾個名字,馬蒂、小葉、海安,與馬達加斯加。我不確定那本小說帶給我什麼值得說嘴的影響,也許是閱讀啟蒙,從兒時僅有漫畫週刊電玩雜誌國文課本中朱自清的背影的時期,跨越了好幾代的斷裂,開始讀這些所謂文藝青年少女們養成過程中的必要之惡。

某種程度上,好幾年我閱讀的動機極為功利。如準備研究所考試,書桌上一大落社會學心理學批判理論,艱澀難懂的詞條,名家學者的理論,我東撿一段,西抄一句,不求甚解改寫挪用,遂成了博取閱卷者歡心,結構井然的文字論述。如聽大量唱片寫心得,搖滾客復刊音樂殖民地音樂五四三,令人目眩神迷的音樂類型,樂團軼事,乃至更專業的樂器相關術語,以及大量挪用文學理論社會學理論的詮釋,我同樣囫圇吞棗,也積累了不少如今看來羞赧不已的文字。

我一度陷入了形式上的追求。我發覺我的文字氣味,會隨著當下閱讀的內容而改變。有一陣子我沈溺駱以軍的華麗文字迴廊,寫東西猶如憋尿非得一口氣在主詞動詞受詞之間填滿大量轉折。或者讀舒國治,也著迷於他用字精準,簡潔無多餘字詞的風格,模仿他寫出來的文字反倒成為四不像。讀柯裕棻,寫來則無法忘懷大量學術文獻壓得喘不過氣的心境與恍惚。寫音樂時,全專注於該用那些詞,如何隱喻,如何抽象化原本已經抽象極了的聲音。後來,我突然明白,那些我崇拜喜愛的作家,他們身上載滿了各式各樣的故事,五光十色,光彩動人。故事是核心,說故事的人才顯得迷人。

希望下次我寫的出來的,是帶有大量學術氣味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