偶像是遙遠疏離的，出淤泥而不染。

他（她）總是隔著電視螢幕與你相見，每週一次，每個月一次。你總是把握那短暫的時光端坐在沙發上，神情專注地望著他（她），或手舞足蹈，或妙語如珠，抑或幾個不經意地曖昧眼神，便能使你春心蕩漾，滿懷感激地握著那張護貝照片安穩入睡。

他（她）可能一年發行一張唱片，舉辦幾次簽名會，甚至數場大型巡迴演唱，你散盡僅有的零用錢，省吃儉用，只為了讓某個按鍵早已掉落的卡式隨身聽裡滿溢著他（她）性感的聲線。幸運的話，他（她）會是台港明星，說著中文，唱的當然也是中文，你可以重複咀嚼那捲得來不易的卡式錄音帶，花費背誦〈赤壁賦〉兩倍以上的時間牢牢地記住那些你難以理解的、關於愛恨情仇的詞。有時候他（她）會是美國人、英國人、澳洲人，總之長得與你不同，有英挺的鼻、蓬鬆的髮、深遂的眼、性感的唇，說的是全球通用的英文，這時你拿出漢英字典，一字一句地推敲那些超出你英文程度的詞彙，心裡告訴自己這會讓英文的聯考分數更加出色，但骨子裡只是為了與他（她）一同唱和。

你曾經為了他（她）與速食店打工的朋友一同北上，憑著模糊的兒時記憶步行至八德路的台北體院體育場，拖著疲憊的雙腿到附近商店買了麵包果腹，便循著蜿蜒的人龍排隊進入裝飾著炫麗燈光的巨型舞台。這樣的長途跋涉，你稱為「朝聖」，彷彿定期齋戒的回教徒，總是朝向耶路撒冷的方位跪拜，「總有一天得前往聖地，親近天上的祂」。站在搖滾區的你，親眼目睹他（她）的身形，儘管不是伸手可及的距離，你仍激動地久久無法自己；他（她）不同於一般偶像，老是命令著站在搖滾區的你就地而坐，以免推擠造成意外，你與其他前來朝聖的粉絲深怕違逆他（她）的旨意，於是像隻小貓似地溫柔地盤腿坐著，靜靜地聆聽，內心卻名符其實的搖滾（畢竟是搖滾區）。

偶像的距離如此遙遠，主流媒體橫亙在他（她）與你之間，站在你面前的上帝的化身因此顯得完美，關於他（她）的任何消息，全化為天使的禮讚。

長大以後，你偶然成了非主流／獨立樂迷（因為你察覺文化工業強制運作的痕跡），過往魂牽夢縈的他（她）與你的距離不再遙遠。你習慣到狹小潮濕菸味漫淹的地下室，手裡握著可樂娜，躲在牆角遠遠地望著他（她）賣力撫摸吉他，靈活地敲打貝斯，或忘神地擊著鼓鈸。實體的距離雖然縮短，舞台的距離不過數公尺，你仍然刻意與他（她）保持心靈上的距離。你可以瞧見他（她）昨天晚上與戀人親熱後在頸部留下的吻痕，或是一樣與你熬夜成性而不斷冒出的小青春痘。儘管他（她）與你如此相似，你仍持著戒慎恐懼的心，盡力維護自己的形象，也深怕壞了他（她）在你心目中的完美模樣。

你偶而與他（她）攀談。你設法猜測他（她）怎麼看待你。你偷窺似地望著他（她）的一舉一動。你保持刻意營造的疏離。你始終隱沒在人群裡征征地望著舞台，突然理解其實自己一點都不酷，如同《Almost Famous》裡Lester Bangs（其實是搖滾樂評史上最酷的樂評人，終究也成了偶像）發自內心對著William Miller說：「We’re uncool」。無論你與他（她）的距離多麼近，你頓悟，那是另一個世界。

偶像依然遙遠，你仍從中找尋認同，樂此不疲。

你因為他（她）開始讀駱以軍，循著現代小說的路徑往回探，滾雪球似地積累大量的、各式各樣的書籍，某天你發現櫃上的唱片全被沉甸甸的書取代，你開始慾望著另一個他（她），在華麗盤旋的，字裡行間。

你重回學院，毅然決然地踏入新領域，除了謀生技能外，你閱讀比以往更多的書，慾望更多的他（她）。你為了芝麻綠豆的小事而愛上他（她）。他（她）的身分較以往更加多元，或學者，或導演，或解夢師，或小說家，你欽羨那些你永遠不可能擁有的才華。你偶然得到與他（她）對話的機會。那無數個夜裡依偎著鵝黃色光照一字一句地讀著的那些文字，每一個停格皆細細品嘗的影像，當下幻化成各種不同頻率的聲波，而你，卻依然疏離。你又變回當初溫馴的小貓，在課堂上靜靜地聆聽，偶爾發言，足矣。

偶像的意義，二十幾年的光陰過去了，卻從沒改變。